笔动不了一个字,只是浑浑噩噩地注视着对面桌的这个人,看他极其流畅、毫无所觉地在PAD上写写画画,在全息屏上折叠建模,透过那蓝色的悬空粒子,看他垂着的那双专注于解决问题的眼睛。他甚至知道他眉毛侧边的痣;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陷入一场昏天黑地、来势汹汹的恋爱了。
凌衍之记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他想要试探对方对于自己的了解和态度。那天,他故意把明天要用的准考证和论文都落在桌上,自己转头去换上浓妆。等对方慌忙地拿起来追出图书馆,有些急促地在后面叫他的名字:“——凌衍之!”他故意转过头来,血色的唇釉一抖,在嘴边划开一道浓艳的红。
那个人却笑了,一点也不意外似的;他跑过来,把论文和准考证抵到他手心里。
“你忘带了。”
“你认得我?”
“啊,我们每天都一起看书啊。”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胭脂’,这么漂亮的人,全校也没有第二个啊。”
他挑起了一边锋利的眉。“……那你只和我一起自习?”
“我喜欢读书啊,幸好你也喜欢。”他笑了笑,有些局促地说,“这也是我能接触你的唯一办法了。”
“可你根本没在看我。”那时候漂亮得像偶像明星一般、到处众星捧月的人,居然在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家伙面前,折腾得有点委屈似的,“你只是在看书。”
那人便笑了,“看一个人,非要用眼睛看吗?”他说,“我读了你的论文……”
凌衍之促狭地朝他眨眼:“这一篇?”
那人反倒闹了个红脸,觉得自己话说大了,不好意思起来:“……就这一篇没有看过,毕、毕竟是你刚写的嘛……”
凌衍之莞尔一笑:“那就送你了,拿去看吧!”
那个当时令他心动不已的人,如今正坐在他身后被高速俯冲的云车吓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伸手抱他,像个傻子似的捏着他的衣角;现在想想,简直不知所谓,如今再看这人,也只有“瞎眼了”三个字可以形容了。我当时怎么就会觉得他好英俊好潇洒好与众不同,我图他什么,图他会读书吗?我怎么不干脆喜欢上一座图书馆得了,省去多少麻烦?
还朝他笑,笑得那么犯贱,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凌衍之嘲弄着回忆中那个傻兮兮卖弄风骚的自己,但却也想起了那篇如今可以称为他人生黑历史的论文。很长时间在持续他们的“地下恋情”时,韶阳冰都会刻意强调他们的恋爱与其他逢场作戏的“男女搭配”本质不同和属性高贵,就像是某种反射一样,以此来引发他内心对于爱情的自卑、奢望与渴求——那就是他们是“一文定情”的。
那篇狗屁不通的论文,也实际上没有任何价值:在论证梅尔斯氏症的致病机制和靶蛋白的研究问题上,他那段时间的实验完全没有进展,所有的数据曲线都反复无常,而自己满脑子只有不切实际的罗曼蒂克,在图书馆白白耗费的这些时间,只写出来这样一个仿佛游戏一般毫无价值的东西;他原本是打算扔掉的。
他提出了一个“木马假说”。
既然我们通过各种方式都无法阻断、消灭梅尔斯病毒,甚至无法使它的滴度产生明显下降;那么,能不能在它毫无破绽的壁垒里,植入“木马”,打开后门?
梅尔斯病毒没有对手,那就利用许多病毒与病毒之间的相互抑制性(如乙肝和丙肝),设计出一种“缺陷病毒”模型。这种缺陷病毒必须和梅尔斯的衣壳和包膜完全相同,基因组包含编码针对梅尔斯病毒mRNA的反义RNA的基因,并与之使用相同的启动子,以阻碍梅尔斯的mRNA的翻译,使其直接进入降解;缺陷病毒会和梅尔斯争夺酶系和合成好的衣壳蛋白……
最终,梅尔斯会被消灭,而这种“缺陷病毒”则占据了我们的身体——那时候,我们只要治疗缺陷病毒就好了。这时候,因为缺陷病毒的“缺陷”是人为设计的,它就是我们送入城中的木马……所以,我们自然可以很快地凭借它的“缺陷”来阻断它。
……当然,这完全是天方夜谭。能够和梅尔斯这样强大的病毒分庭抗礼的“木马”,要怎么才能创造出来?就像能够抑制丙肝的乙肝一样,如果为了治好丙肝而特意感染上乙肝,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时候的他,一定是太高兴了,太乐观了,才想得出这样天真的解决办法。被无数次的打击认清现实之后,这个想法也随着那一段不想再回忆起的失败感情一起埋葬,再也没有浮现上来。
“衍之,你是天才啊。”韶阳冰抖索索的声音从夜风里朦胧地传来,“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窃取的。我当时想联系你来着……但是,那时候你已经是OMEGA了,你不可能发表的……我……我只是用了这个概念,具体的模型是不一样的……我没想要真的实现它,我只是当时刚好缺一篇论文,你知道,我得竞争职称——”
凌衍之给他气笑了,“反正我也不需要竞争职称了,对吧?不过的确无所谓了,我没有空陪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