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沙场为敌已不可避免,那若有朝一日,不得不取重楼性命,该当如何!?飞蓬垂下眼,轻轻抚摸照胆神剑。记忆中的草原青翠如初,浩荡晚风之下,两个少年并肩同行,嬉笑怒骂、无话不谈,夕阳摇曳着两道欢快的影子,亲亲密密挨在一起,最终无声融入明亮的星辉之中。
俊朗的神将昂然伫立,面对这雄阔凄美的场面静默不语。修蛇的死状明显很痛苦很凄惨,可死在六凶口中的人族,最后的悲嚎又何尝不惨?要是自己问师父,大概会得到一句天道无私、因果循环吧?
旧没有放弃。修蛇只能继续逃命,完全没察觉到飞蓬的每一次攻击,都将他有所偏移的逃跑方向纠了回来。
他静静思索着,而周遭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修蛇已被完全烤熟,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肉香味。飞蓬一贯好口腹之欲,而重楼有一手好厨艺,可这往日里勾人食欲的香气,不仅没激起平日里的念想,反而更加剧了飞蓬心中的疲倦。
于是,这场衔尾追杀看似无甚希望,却从头到尾尽在飞蓬掌握之中。一路逃窜的修蛇绕过滇池、跑出林莽,再穿过西南滔土、南方沃土,到了东南神州的云梦大泽。此大泽浩大无边、水质上佳,只要往里面一钻,再想找就很难了,飞蓬再高深的灵力,也不可能抽干如此大水。
重楼没思索多久,便赶向猰貐所在,还在路上给猰貐发了个消息,命他躲回自家老巢骨灵堡。他之所以猜测飞蓬会寻猰貐下手,原因很有道理——别人怕烛龙,不见得飞蓬会怕。
飞蓬蓦地笑了,他那双明亮堪比晨星的眼睛不知不觉黯淡下去,唯独那份坚定丝毫不改。若真有这一日,重楼,我会杀了你,亲手!同样,如果我有一日必死无疑,也只愿是死在你手里,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完全懂我的人。
飞蓬的性子并不如其他神族排外,也将进入树屋的权限给了几位生死之交,所以重楼进去的还算容易。只不过,在发觉飞蓬不在,而自己等了一天一夜还没回来之后,重楼终于坐不住。
在身后的飞蓬如跗骨之蛆般飞驰过来时,修蛇顾不上思考,便慌忙游入小山。那一霎,飞蓬忽然放慢了脚步,脸上还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修蛇再强大凶残,也还是蛇,蛇皆怕雄黄,这山便是飞蓬请夕瑶耗费无数灵力和三天三夜时间,才将无数雄黄和砒·霜提纯后所造。
但给了六凶残杀吞噬人族机会的,又恰恰是需要各族回馈灵力的天道。再想想重楼对天道的猜疑,飞蓬眼中露出了几分迷茫。
倒不是因飞蓬长辈与烛龙有旧,而是重楼对飞蓬太了解,从飞蓬平日的谈吐风仪来看,他对强者尊敬而向往,却并无其他神族天骄的敬畏
考虑到过于紧急,又不似飞蓬那样得风灵青睐,身边还没专门负责类似事务的属下,重楼没把握跨越大半个疆域,传消息给蚩尤。于是,他只好以特殊方法传信给了流连在外的六凶,询问他们如今在哪里,有没有碰上麻烦。
在只得到五个回信后,重楼面无表情在心里给修蛇判了死刑。以飞蓬的脾性和手段,这货不是死了,便是在快死的路上,压根救不活了,没必要浪费人力物力财力。他现在该考虑的,是飞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利落的收起照胆神剑,飞蓬飞身离开了云梦大泽。此番用兵,贵在速战速决,现在便去寻下一个目标吧。说起来,猰貐食人无数,同样当诛,但胆敢不顾忌烛龙,直对猰貐痛下杀手的,神族也就他一个人,所以他才接下这个任务,而不是推给蓐收和后羿。
这时,也有一个人风驰电掣般赶往猰貐处,正是重楼。考虑到即将为敌的关系,不想给飞蓬惹麻烦的重楼,这一回并不是正大光明来访,而是悄悄摸到了飞蓬的树屋。
疲惫不堪的修蛇怀抱着苦尽甘来、日后报复的美梦,几乎是热泪盈眶的扑向了大泽,压根没注意到通向大泽的必经之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红石小山。这小山颜色橙红、间杂金纹,在烈日阳光下闪耀着美丽光辉,远望去有如火燃一般耀目。
仗着实力强悍又有兽族高层所赐许多异宝,重楼逛遍了大半个神树。在完全没有被发现后,他便毫不犹豫离树而去。
原因很简单,就算别人察觉不到他,神族元老不可能没发现,夕瑶也不可能没发现,双方都没反应,十有八九是都不在。再想想飞蓬也不在,重楼就知道他们铁定是行动了。
昔日在流殊秘境,跑遍盘古大陆的神农给飞蓬上课,便时常提起各地风土地形,而飞蓬谦逊好学,聆听着便尽数背了下来。在历练之中,他颇有效仿之意,也亏得同行战友皆是高手,才能跑遍了整个大陆。
剩下五凶,各有所长。猰貐经常被自己暴打,至今都关系不和睦;凿齿如猛虎,身在浩瘴大泽的连绵沼泽;大凤擅飞翔,常在西南之滇池;九婴善喷毒,被飞蓬暴打过;封豨好农田香米,獠牙锋利却不似其他四凶恶迹斑斑;
于是,原本的逃杀变成了烤雄黄撒砒·霜,飞飞洒洒的砒·霜白雪和满天燃烧的雄黄大火之中,挣扎的修蛇撞碎无数丹山赤岩,却渐渐无力嚎叫,连皮肉都发出了焦香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