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外边吃,见几个朋友,可能不回来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老爷子喝了一杯又一杯,谁劝也拦不住,喝多了还骂,骂多了旁边他妈忍不住小声哭,泪眼朦胧地念叨了一句,小修在外边过年也不知道有没有饺子吃,听说南边不兴吃茴香馅的饺子,他可爱吃这个了。这话一出,叶秋就眼睁睁看着他那个部队出身,铁骨铮铮的爹沉默着一口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眼眶被酒精醺得泛红,哑着嗓子半天才哼哧出两个字,活该。
讨一个来年日子红红火火的好口彩。
结果等了四年好不容易毕业了,又说等搞完手里的项目就回来,这一等又是两年。
叶修家正宅是间老四合院,在中心城区也有几套房子,交通方便平时住得更多些,可要是临了元旦除夕,一家人还是会回到四合院里聚一聚,吃个正儿八经的团圆饭。
然而一个月没到,叶秋一回家就发现他哥又神秘失踪了,问他妈说是出门见朋友去了,叶秋可不知道他哥六年没回过B市,还有什么值得特意去见的朋友,临到晚上快吃饭了叶修还没回来,叶秋忍不住发了个短信过去问,大概七八分钟以后他才收到一条不痛不痒的回信。
要不怎么说喻文州瞧着斯斯文文的,肚里弯弯绕绕也不少呢,圣诞出了那回事其实叶修后面多少是有点没心情再见喻文州的,去机场叶修也是自己一个人去的,没和喻文州说,临到安检口了,一抬头又看见那人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大
追溯到上一回,已经是叶修刚出走第一年的事了。
不然也不至于在元旦那天见着拖着个行李箱风尘仆仆敲开门的叶修时,手里夹着的烟都抖落了好长一截烟灰,差点没把上衣烫出个洞来。口中虽然骂着你这个不孝子还知道给老子滚回来,但回头又去嘱咐了王姨给临时整了几个叶修爱吃的菜上桌。
小秋秋,想哥不?
叶修这出走的几年,楠木长桌上便一直缺了那么一角,虽然没有刻意摆上空碗筷,但叶修惯坐的那个位子空荡荡的,每回老爷子瞅见都要板着脸哼一声,也没人敢应,但叶秋心里知道,他爸心里多少还是盼着这个大儿子回家过个年的。
叶修嗨了一声,眉梢一挑,笑得像只狐狸。你这语气怎么跟老头子似的。我这不是想着一回家又该被咱妈和王姨喂胖了,趁早瘦下去点,还能均衡一下嘛。
那时候叶秋给叶修跨年的时候打了个电话过去,叶修问老头子有没有生气,叶秋就如实把这两个字转达了一遍,话筒那边静了一会儿,突然低低地笑了两声,挺好。过了两秒又说他血压高,你盯着点,下回别让他喝那么多酒。
身上穿的羽绒服明显大了一号,裹着围巾只露出苍白瘦削的半张脸,微长的黑发软软耷拉在前额,没什么型,只有一对眼睛漆黑发亮,神情是他熟悉的那种懒散,一见他就招了招手,嘴角一勾,笑得有点欠。
小点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动静也疯狂地摆着尾巴往叶修腿上扑,叶修一弯腰给抱了起来,猝不及防被舔了一脸湿哒哒的口水,无奈地拿围巾用力抹着脸,叶秋看向怀里抱着奶黄色小土狗的他哥,接过他手边的那个大行李箱,又问,这次还走吗?
叶修抬起眼,眉眼弯弯道:不走了。回来了,就不走了。
其实叶秋这回真挺冤枉叶修的,他好不容易回了B市家里,都没呆热乎呢哪舍得又走,他这会儿真是在陪几个朋友吃饭,或者应该说,陪工作室的几个下属外加他亲爱的合伙人,喻先生,吃饭。
叶秋上上下下看了他好几眼,看得叶修都快起毛了,才说:叶修,你个骗子。叶修被他搞得莫名其妙又哭笑不得,说我骗你啥了。叶秋低头给他整了整宽松过头的羽绒服脖领子,瞪他一眼:给你打过这么多钱,连件合身的衣服都买不起?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这么虐待自个儿,真给我们老叶家长脸。
叶秋多大一人了,接手家里的公司也有两年多,商场上和人谈判,签几千万的合同照样面不改色,听叶修这么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眼眶就忍不住发热,二话没说上去给他哥肩膀锤了一拳,叶修嘶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就被叶秋稳稳伸手扶住了。
叶秋叹了口气,说你早点回来吧。叶修说念完书就回来。
叶秋那时候还有点赌气,说你自个儿跟他说去,叶修就笑,回了一句我说他也不听啊,你想想我从小到大说的话他有几句肯听的?
那一天,是叶秋见他爸多年以来的第二次喝醉。
叶秋攥着手机,死死瞪着屏幕,半天吐出一口气,松开西装领带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他觉得他哥肯定不记得他一个月回家时跟他说的话。毕竟这个男人对他说的话,十句里九句都是不应该全信的。
结果叶秋看到推门而入的他哥的第一眼,就想说:叶修,我可真是信了你的邪。
叶秋中间不是没想过飞去G市看看他哥,但叶修不准他去,说他那么大个人了,能照顾好自己,没那个必要。
反正这回他哥要是还敢离家出走,哪怕他公司那边硬挤出几天假也要把人给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