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谨找到谢存郢,想问问他对此事有何看法。
谢存郢只耸了耸肩,散漫道:“还能怎么看?火已经烧完了,告示也贴了。顺天府说它是失火走水,它便只能是失火走水。”
“那幕后之人呢?他既然捏着慈灵庵的底细,又大费周章地编了本青灯引,免费散给人看,总不至于是为了平白烧死一个书贩子吧?”
“嗯。我也觉得此事还有后招。这几日多收收风吧,这京城里的妖风,怕是还没刮完。”
和他们二人想法一样的人不在少数。一时间,各大酒楼、茶馆、青楼、戏园都比往日要热闹许多。可青灯引如今已经成了禁物,街头不许唱,书摊不许卖,茶楼里若有人提起慈灵庵三个字,跑堂的便会立刻堆着笑过来添茶续水,借机打断话头。谁也不想为了几句闲话,无端招惹官府。
如此几天过后,市井间便再没有人提起此事,仿佛那本书从未在世间出现过。
人嘴就是这样,前一日还说得天塌地陷,后一日若有了新的热闹,也能立刻换个话头。
而眼下,京城最大的热闹便是恩科。
这恩科早在数月前便由宫中降旨。各地举子闻风而动,或乘船或走车马,早早赶赴京城。如今正逢临考前后,城中客栈住满了外地来的读书人,贡院附近的茶棚酒肆更是日日爆满,连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都比往常多添了两排货架。
读书人忙着温书,商贩忙着赚钱,赌坊忙着开盘,就连平日里只知打打杀杀的地痞流氓,也为了能在赌局里多赢些钱,煞有介事地钻研起了诗词文章。偏他们大字不识几个,颜谨给他们看伤,还得顺便给他们评一评诗词文章。
花街里的姑娘们则是早就下注了。她们不赌钱,赌的是那帮自诩多情的郎君高登金榜后,还能留存几分真心,不嫌旧日相好出身风尘。赌的是那一封封情书,一首首艳诗,不全是读书人床头的空话。
颜谨打花街走过,还能听见阁楼上有姑娘在争论。
一个说:“顾闻璋风流多情,才名冠绝江南,若入一甲,必定舍不得辜负旧人。”
另一个冷笑道:“你懂什么?沉清砚出身寒门,最知人间冷暖,他既肯许我终身,将来若登金榜,必会念我这份旧情。”
还有个剥瓜子的在旁边起哄:“你们都押错了。真要押,就押陆行舟。人家家世清贵,文章又稳,便是不中状元,也少不了一个二甲前列。你们押那些嘴甜会作诗的,还不如押一个会做官的。”
“陆行舟那样的人,看得上咱们?”
那姑娘掩嘴娇笑:“押他中,又不是押他来赎我。我在赌坊下了五十两,押他入一甲。这世道,男人靠不住,唯有白花花的银子最靠得住。”
屋里顿时爆出一阵快活的哄笑。
被他们耳濡目染,颜谨如今也把这些才子的文章、底细摸得个一清二熟。
目前最得大家看好的,便是刚刚提及的三个。
沉清砚寒门孤子,少有才名。传闻他家中清贫,母亲靠替人浆洗供他苦读。他自己则性情端方,向来得许多师长看重。
顾闻璋,江南望族子弟,诗文风流,生得一副好皮囊。尚未入京时,花街里便已有姑娘传抄他的旧诗。有人骂他薄幸,也有人说他风流。他虽毁誉参半,却也是名声最响的。
陆行舟,官宦之后,文章法度严谨,虽少了些Jing才绝艳的灵气,却最合朝中考官与老臣的口味。押他的人算不得最多,可真正懂行的大赌客都说,此人发挥最稳。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名字也被反复提起。有人押年纪最轻的裴岫,说他十七便中举,灵气逼人。有人押北地来的赵明铮,说他策论锋利,最合君上整饬吏治之意。还有人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吴子衡,说他曾得某位阁老盛赞,此子后劲极足。
酒楼里争文章,赌坊里争赔率,花街里争旧情。恩科尚未放榜,京城那帮闲汉已经先替这些举子排了三轮名次。
这里头的真消息、假消息混成了一箩筐。有人说沉清砚家境贫寒,一心只知埋头苦读,可也有人说,曾见他在书肆一掷千金,买下一套连富家子弟都舍不得碰的孤本。有人说顾闻璋虽然浪荡,却向来言出必践,可城西的酒楼掌柜却拿着欠账簿骂他,去年许下的银子,至今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至于陆行舟,人人都说他出身官宦,少年持重,最懂规矩分寸,可也有衙门里的老吏信誓旦旦,说曾在一封被压下的密告上,见过他的私印。
这便是听风人所要的风,不是一条线吹来,而是四面八方乱卷,卷得人眼花耳热。若没有足够的耐性,根本分不清哪一句是灰尘,哪一句才是藏在灰尘里的金屑。
离开花街时,街头还有小贩高声叫卖举子小像:“沉清砚寒窗图、顾闻璋折花图、陆行舟策论图!买回去贴在书房,沾一沾才子们的文气嘞!”
旁边赌坊门口更热闹,木牌上挂满赔率。这几块木牌一直挂到贡院开门那日。举子点名入场,贡院大门一闭,几家赌坊也跟着封了正盘。
赌局封了,议论却没有停。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