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媪刚替殷曌理好最后一缕碎发,房门便被推开了。
殷符负手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我就说一早不见你人影,一猜便是来这儿了。”
“还不怨你?”姜媪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支翡翠簪子,佯怒道,“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通个气,曌儿来得匆忙,连换洗衣物都是连夜让人下山买的。”
殷符踱步进来,目光落在那托盘华丽的衣饰上,眉头微蹙:“这些都是我当年亲手给你打的样式,你怎么舍得给她?”
“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姜媪将簪子稳稳插入孙女发间,“我想给曌儿便给曌儿。曌儿,你要是不喜这些玉石,祖母那儿还有金银珠宝,随你挑。”
殷曌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相处模式,简直和她爹娘如出一辙,她连忙插嘴打断,生怕这战火波及自己:“够了够了,我之前那根玉簪就挺好,刚在江家的珠宝阁里买的呢,花了我不少钱,不用换新的。”
姜媪却瞪向殷符:“都怪你,把孩子吓得连首饰都不敢要了。”
殷符被噎了一下,随手拿起茶杯倒水,冷哼道:“她不要是她眼光不行,这也要怪我?”
“行了,懒得跟你说。”姜媪拍了拍裙子,转身要走,殷符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打开,“我要去厨房盯着早膳,你别跟着。上次你碰过的灶台,三天都冒着烟。”
殷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语地收回,自顾自地坐回桌边,狠狠灌了一口冷茶。
片刻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指尖一弹,落在殷曌面前的妆台上。
“看看吧,”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娘写的。”
———
东暖阁。
时藏弥跪在地上,将西南一行查到的细枝末节尽数呈上。
“流言已平,”时藏弥声音低沉,“死因已归为江湖草莽与官商勾结、杀人灭口。正如太女殿下所料,从地方郡县到州府,再到京城六部,皆有牵扯。可惜……”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查至州府,线索尽断,所有知情者皆已被灭口。”
姜姒坐在龙椅上,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结案吧。”
时藏弥领旨,躬身退下。
秦彻这才上前,温热的手掌覆上姜姒的太阳xue,力道适中地按压着。
“头疾又犯了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外人听不出的疼惜。
十八年前那场分别,仿佛就在昨日。姜姒迫于谶语,不得不在双生子出生后做出抉择。她不顾产后虚弱、血崩之危,执意亲自将长子送出宫门。
那一日风雪交加,她受了寒,回来后,月子里就开始强撑着身子料理朝政,夜深人静时又思念孩儿,以泪洗面。这病根,便是从那时落下的。
“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八年,”姜姒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这般手段,叫朕如何不头疼?”她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还有你那个好女儿,一入朝堂便急于证明自己,根基未稳便雷厉风行。她以为那是雷霆手段,殊不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秦彻手下力道不变,只道:“司礼监里里外外已清洗了一遍,你不是也将她送出宫,让她暂避锋芒了吗?”
“还不如不出宫!”姜姒忽地激动起来,牵动头疾,又被秦彻重重搂回怀里,“一出去,就给朕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晏清已成气候,若那孩子真有称帝之心,你看她怎么收场!”
秦彻俯身,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缠绵:“不会的。晏清那孩子的天地,远不止于这中原一角。”
姜姒在那一刻恍惚了一下,可理智终究压过了片刻的情动,声音冷了下来:
“传令暗卫,继续查。从西南边陲牵扯到京畿重地,这般泼天的手笔,绝不止一方势力在搅动风云。”
“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已低头封缄了她的唇。
强势地将她未尽的话语、未消的焦躁,连同这满殿的肃杀,一并吞没在唇齿间。
———
殷符将信往桌上一撂,便去厨房找姜媪去了。
殷曌独自坐在紫檀木桌边,玉佩在她指间转得飞快。
“曌儿亲启:
西南有异动,自己多加小心。
无论那座王府里住着的是谁,只要他姓‘姒’,便是你的血亲。血亲相残,是大殷最忌讳的诅咒。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闯了祸,爹娘在后面帮你收拾。
另:你爹让你别和祖父下棋。
母姜姒”
“只要他姓姒,便是血亲。”
“什么意思?”
殷曌把玩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玉佩“嗒”的一声扣在掌心。
母皇这话,是保西南王府?还是保那姓“姒”的血统?
叮嘱她“不可相残”?
若说这王府里藏着谋逆,那母皇只需一道密旨,何须她在此处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