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还?你拿什么偿还?那是人命,是鲜血,是人类的精神。你要拿什么偿还?拿你执行部前部长的身份吗?我不明白。如果不是因为那点可怜的尊重,我将会在这里叫你一声混蛋。季宋临,我不管你以前怎样功勋卓著、荣耀满身,我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你在某些方面,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让我感到失望。”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重塑舱到位了吗?”季垚最后一个进入潜艇,他朝上面比划一个手势,顶盖自动关上,最后一弯水汪汪的天空也被挡在外面了,“肖卓铭医生在哪里?”
执行员路过季垚的时候会抬手行礼,却看到他和季宋临两人在对峙,季垚的眼中盛满了和北极空气一样澄澈而透明的悲哀和愤怒。执行员局促地低下头,攀着舷梯上去了。
“嗯。”季垚点点头,往舱内看了一眼,“潜艇上都是一群男人,你方便吗?”
“嗯,你现在得学着表达情感了,不然等符阳夏来的时候,你都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季垚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接着就传来了岳上校“向右看齐”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得上去了。
岳上校已经整队完毕,季垚背着唐刀踏上甲板,站在一侧等上校来向他打报告。在季垚走到阵列前方时,背对太阳站立的执行员均朝他敬礼——这是礼仪,也是规矩。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都还年轻,他总藏山不露水,竭力地想隐藏些什么,但他的腔调、眼神和动作全都出卖了他。季垚知道季宋临有难以启齿的往事,而那些往事往往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指挥官。”肖卓铭侧着身子从舱门弯腰跨出来,扶正头上被挤歪的帽子,朝季垚打报告,“已经锁进货舱里了,两个执行员守着,不会出错。”
“符阳夏,符阳夏,又是符阳夏。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见他,甚至比见你亲生儿子还想见他?好吧,原来我只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季垚说,他踩在舷梯上,光落进他眼睛里。
“是的,我承认,当时我就在海里,我承认。”季宋临说,他上前一步,语调急迫起来,“如果你要因此惩罚我,我毫无怨言,因为我确实该被惩罚一顿。我当时没有上岸,我本可以上岸的。但是你知道,如果我上岸了,那这事就说不清楚了。我想创造一个偶然的假象,让自己看起来冠冕堂皇。我知道我把符衷挟持了,你们就不会对我怎么样,还能借此见见符阳夏。”
《凯歌》的声音从海面升起,在空气中颤抖着,发出沙沙的树声,最后打着旋飘到季宋临的耳中。季宋临靠在舱门上,外面的声音他全都能听见。此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右手小指上光秃秃的,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但是少了什么呢?季宋临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
“对不起,指挥官。”季宋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的目光不敢再季垚脸上停留很久,压抑的嗓音中漏出一丝带着氤氲水汽的哽咽,“我没有想到会这样,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罪有应得,我罪无可赦,你所失去的一切,我将会努力偿还。”
季宋临忽然把身子转开,季垚用余光瞥到他很快地抬手蹭了蹭眼尾,然后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咽回了肚子里。他依旧不露声色,呼出一口气后说:“对不起。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的儿子。我脱离世界太久了,我的记忆还只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时候......都还年轻。”
他轻轻哼着《凯歌》,在指挥舱里继续工作。他的歌声不像众人齐唱时那么雄壮,而是带着孤独的悲凉,仿佛从月色照不到的花园深处传来,在多年之后反复出现在黄莺的梦中。
肖卓铭把散下来的头发收进医官帽里,推了下眼镜,往后看一眼舱内穿梭的执行员,耸
当季垚面对太阳时,他才发觉阳光如此夺目,夺目到他的双眼中竟然饱含泪水。当他低下头时,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目,帽墙上的雄鹰巨树,此时却在光下闪烁着永不熄灭似的光芒。
季垚要做演讲,这叫“战前动员”,每次出任务前,他都要照例念一段话:“......受光于隙见一床,受光于窗见室央;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追随光明的脚步,而必将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事物本来的面目。我们肩负着重任,我们的血液中奔流着整个人类的精神。我们将驾驭时间,我们将洞察宇宙,我们将与自然并驾齐驱......”
长长斜斜的影子投射在临时甲板上,有些甚至覆盖了海上的浮冰。北极的太阳温婉地斜靠在冰山一侧,像个遮着帘子正在午睡的妇人,而旁边一座正在漂移的冰山,则是妇人脚边的白猫。
要碎裂开来,连裂开来的碎片,都是一尘不染的。
季垚将两条皮带绑好之后,拉住舷梯扶手,抬腿跨上去:“我曾经满怀期待地寻找自己父亲,我找了十年。我以为他会像个英雄一般出现,但实际上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