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情况下,程城会去人少的贵宾休息室等待下课,但这次他选择了待在家长等候区。
家长们刷手机的刷手机,聊天的聊天,只有一个低头看书。程城几次从那人前面的巷道走过,或者在旁边的空座上坐下来,甚至故意打电话,他都盯着书本,间或做做笔记,专心致志,不为所动。
眼看着时间都快下课了,程城还是没能搭上讪。
难道真要让梁琰介绍?不行,程城想,一个梁珩就够他烦的了。那直接厚着脸皮上去问他看的什么书?也不太好,那人一向不喜欢太主动的。
程城有点烦躁,站起来踱步。正寻思怎么办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程城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一大杯浅青色的ye体哗啦一下尽数泼在他身上,透心凉。
“呃……”眼前的女子端着手里另一杯饮料,杯体还冒着冰白气,显然是吓到了,满脸紧张地看看程城,又看看他衣服,蓝色条纹的休闲衬衫,沥沥拉拉shi了一大片。
“抱、抱歉!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慌慌张张抬手想帮忙擦,程城下意识后退一步,女子本来手里也没拿纸,这下手落在半空,更尴尬了,只得不住地说对不起。
“没事……”程城尽量保持涵养,但他本就不苟言笑的脸,嘴唇紧绷,落在人眼里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我这有纸,擦一擦吧。”
旁边递来一包抽纸,上面还有个宝宝的图案,程城先辨认出这个声音,心头猛地一跳,面部表情一下子变柔和了许多。
“谢谢。”接过抽纸,程城低头擦衬衫,唇角禁不住微微上扬。
那女子注意着程城的脸,似乎也发现他情绪上微妙的变化,稍微壮了胆,弱弱地问,“先生?我、我帮您擦?要不您把衣服给我,我替您洗一下?”
可夏天就穿这一件,给了他穿什么呀?女子心里嘀咕,但问还是得问的。
“不用,我自己洗。”好在那杯饮料闻着貌似是青柠汁,和蓝色衬衫颜色相近,干了大概也就看不太出来了。
只是他回答的语气略微抗拒,主要原因是急于想把手里这包宝宝抽纸还给它的主人。
“真的太对不起了。”肇事者没能察言观色,还在不住道歉,程城保持风度地连说了几遍没关系,终于最后脸上还是隐隐显露不耐烦了,那女子才不好意思地踟蹰着离开,坐在距他最远的椅子上,原来也是个孩子家长。
“谢谢,你的纸巾。”
程城顺水推舟在宋惟宁旁边的位置坐下,把用剩的半包纸巾递过去。
“不客气,你……衣服没事吧?”
宋惟宁把纸巾放回包里,对程城微微一笑,薄薄的镜片下,眼睛的形状像月牙,弯弯的睫毛像扇子,扫得程城心痒痒。
他的确是瘦了些,近看脸部轮廓少了些圆润,多了些清俊。七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但程城还是立刻就能认出他,和从前一样令人移不开眼。
“怎么?”宋惟宁发现程城在盯着他看。
“……没什么,”程城定了定神,“我上周日见过你。”
宋惟宁点头,“嗯,我记得你,你好像和梁琰老师很熟,也是这里的老师吗?”
“不是,”程城指了指教室门,“我的学生在里面上课,做志愿者。”
宋惟宁露出钦佩的表情,“你是钢琴老师?厉害!”
其实并不是全职的,不过程城不介意宋惟宁这样认为。
“过奖了,我叫程城,交个朋友?”程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意。
“原来是程先生,我叫宋惟宁,很高兴认识你。”
宋惟宁自我介绍时,眼神会微微闪烁,还会拿手指轻轻碰下鼻子,是有点害羞的小动作,一点都没变。
按理自我介绍后应当握手的,但宋惟宁没主动,程城顿了那一拍也不太适合补救了。
只得微颔首,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宋惟宁膝头放着的书本上,“你是研究这个的?”
刚才找纸巾的时候,书被合起来,深蓝色封面上白字标题端正醒目,《宇航专题集——空间热控原理》,书脊上别着一支笔,夹起的书页里还露出一张纸,角上密密麻麻记着字和公式。
宋惟宁低头看见自己的书,抿了抿唇,“谈不上研究,只是随便看看。”
对这种深奥的话题,程城当然不会自找没趣,他嗯了一声,抬手看了眼表。
“要下课了。”宋惟宁也看到了正前方墙上的挂钟,他把书本收进包里,展了展肩膀,将包背起来。
最后两分钟等待时,宋惟宁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教室的方向。
那举止透着点社会人士所缺失的学生气,穿衣打扮也是纯色的简约风。这样的宋惟宁让程城恍惚有种犹在昨日的错觉。
可饶是程城再自欺欺人,也没法忽略宋惟宁已经为人父亲的事实。
“他们出来了,我去门口等着。”宋惟宁对程城说,人已经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