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沉浮浮,冷得厉害。
龙灵睁开眼,发现自己挺着个大肚子,在无边黑暗里拼命往前跑。
肚子沉甸甸的,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她气喘不止,扶着腰低头去看,肚皮高高隆起,那副模样,是怀了足月的相。
她顾不得疑惑,两条腿已经不听使唤,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处荒废的院落,一口长了青苔的古井横在面前。
还没等她转过身,身后的黑暗里便压上来几道Yin森的人影。
追上来的,是王嬷嬷和两个粗使婆子。
王嬷嬷那张老脸扭曲可怖,手里正端着一碗热药,两个婆子手里则攥着麻绳。
龙灵死死护着肚子,脚底发软地往井沿上退,张开口,吐出的却是个全然陌生,凄厉的妇人嗓音:“这是大少爷的骨rou!老太太为什么要对秦家的血脉痛下杀手!”
王嬷嬷冷笑一声,“二nainai,老太太开了金口,这个孩子您不能带走,您去了那边,可要跟阎王爷讲明白,老太太这么做,全是为了秦家啊!”
随即一声吆喝:“动手!”
那两个粗使婆子如同恶鬼般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她的膀子,将她的头猛地往后一折。
那碗苦药不由分说地顺着喉咙灌了进来,火辣辣地烧穿了五脏六腑。
龙灵只觉一股极寒死气罩着她的天灵盖往外抽,巨大的吸力捆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整个人掀过了井沿。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龙灵身子猛地一震,灵魂便被撞出了那具躯壳。
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正往井底坠落的身体。
那张脸,赫然是云娘!
龙灵眼前猛地一黑,只觉自己在无边无际的虚无里站了许久,冷得骨头缝里都渗出了chao气。
再次睁开眼时,四周却是冷冰冰的青砖井壁,脚下是干涸的淤泥,头顶一圈窄窄的天。
她落在了井底。
面前是云娘的残魂。
这一回,她面目完整,站在那片死气里,喉咙艰难地蠕动着,拼尽了全力挤出几个破碎音节。
“走……离开……离开……”
又是这句话,她到底想说什么!
龙灵一急,上前想要拽住她。
“离开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秦家到底在密谋什么?这井底有什么秘密?”
云娘没有回答,只死死地盯着龙灵的脸,眼里忽然流出两行血泪,昂起头,凄厉地喊出了一个名字。
“秦霄声——!秦霄声——!”
这个名字来来回回卡在她嗓子里,直到喉咙忽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生生断在这里。
云娘目光越过龙灵的肩膀,盯着她身后某处,目眦欲裂,拼命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似乎想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什么字。
那个嘴形刚刚显现,虚空里,横出一只巨手,将云娘单薄的残魂攥在掌心,“咔嚓”一声,宛如捏碎了一只雏鸡般。
红光四溅,残魂化作漫天的飞灰,消散得无影无踪。
龙灵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衣裳叫冷汗shi透了,手按着心口,心跳乱得厉害。
左手心似有什么异物,龙灵迟疑地摊开五指,只见那根从枯井旁捡回来的红绒线正死死地攥在掌心。
未及细看,那线便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寸寸地枯萎,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工夫,烟消云散。
云娘那张面孔Yin魂不散地盘踞在她脑海里,这已经是她第二次,亲眼看见云娘的残魂被生生捏碎。
有人在杀人灭口,哪怕她成了鬼,那个人也不许她开口吐露半个字,云娘未尽的话又是什么?
离开?离开秦家,还是离开谁?
那杀害云娘的人又是谁?谁能一次次驱使这般手段,对一个冤死的残魂赶尽杀绝?
一张轮廓深邃,清贵内敛的面孔蓦地闯了进来。
钟清岚。
这名字如同一道天雷,劈得龙灵整个人如遭重击。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不能当真的。
对,一定是假的。
昨夜在井底只是一场意外,他只是以为云娘会害了自己,为了护她周全,才不得不……
对,一定是这样,只能是这样。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是这秦宅唯一疼她的人。
龙灵失魂落魄地抠着手指,试图用疼痛来驱散心底钻心的冷。然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凉意,却早已顺着骨缝,一寸一寸缠上心口,越收越紧。
窗外,天边已隐隐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灵堂方向传来沉沉木鱼声,一声声敲在人天灵盖上,直把那点残存的睡意敲成齑粉。
龙灵这一醒,便再难睡下,只拥着被子在床上枯坐,看那窗棂纸从漆黑变成惨白。
卯时一刻,小翠推门进来,看见龙灵正坐在床缘发怔,眼睛睁得大大,不知在想什么。